[私人藏书]人间有芳菲---金庸人物内心独白
人间有芳菲
陈志明 著
献 辞
本书在狭义上献给金庸笔下那一个个囿于人性枷锁难以释放与解脱的英难儿女;在广义上献给普天之下但求胸中有爱眼底有泪便不怨不悔的有情众生。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程灵素篇
程灵素:素问一帖
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天地生我一身灵素,只为了要我遇上你。
自那日药王庄外,你不忍让马匹践踏花草;
我无礼让你替我挑粪,并刁难你,你亦不怒;
随手给你两株花草,你亦珍重收着;
不怕我饭中下毒,狼吞虎咽,吃了一碗又一碗;
我便已知晓,你就是我今生要等的那人。
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说要叫我灵姑娘,“别人听来,只当我叫你‘林姑娘’呢。”
你说这话时,我好喜欢。
那本坊间流传的“石头记”,想来你必是看过的了,你将我比做林姑娘,却不知愿不愿意自居为小宝玉?
当晚我让你陪我去了一场恩怨。二师兄夫妇与大师兄力拼,有人受伤。林中灯火又灭了,漆黑一团。
他们均是使毒大家,在场诸人中,你知不知道,其实数你最弱;
我不护你倒也罢了,你却不顾一切,竟来护我;
你拉一下我的手,将我的娇羞藏于你伟岸的背后;
自那一刻起,我的心便已为你而醉;
于是我将我的手悄悄给你,你亦轻轻将它握着。
我让你答应我三件事体,当你答应过了,却又一一没有做到。
我要你不跟旁人说话,你不但说了,还自报了姓名;
我要你不许与人动武,你却连打两人;
我要你不许离开我身子三步,你却离我十步都不止了。
后来问你时,你说,看他们凶神恶煞一般,只怕他们伤害到我,心中一急,便什么都忘了。
你打了他们,又把罪名揽到自己头上,你怕他们找我报复。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我问你时,你只好当我是好朋友,不再说其它。
我心中所想,你未必知晓,却瞒不过铁匠王叔叔;
临行前他唱一曲山歌点你,我亦听到;
看你回来时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必心神都已醉了吧?
然而,我看见了那只碧玉凤凰。小巧玲珑,触手生温的小玉凤凰,你说是一个姑娘朋友送给你的。我虽生了气,却又装作并不在乎。
给苗大侠治眼时,你说你放心我,说我是好人,我闻言一喜。
你给苗大侠指点,武功境界又上一层,我亦代你高兴;
你专心练功,将我的筷子无意震断,我笑你太傻;
你把你用过的筷子随手给我,让我再用;
我虽然装作毫不在意,但一想到它甫出你口,便又入我口,怎不教我的心跳成一团呢?
我谎称那只玉凤丢了,瞧你急成了什么样子;
我将它交还给你,你又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
我便知晓,我真的该走了,虽然心底并不愿意。
我说我无处可去,本是让你挽留于我,谁知你却要“送我一程”;
我自离家之日,便打定主意今生跟你,谁知你却要送我回家;
想必你心中原是没有我的了,你知不知道,那一句话,伤我心有多深?
虽然只是讨我开心,这才让我跟随着你,于我,心实已足。
你却常提及那个紫衣女子,让我好生自惭自卑。
我只想远远逃离你,你却又紧紧跟随着我。
你说有一事求我,只不知是否高攀的上,我以为你是求我终身伴你;
谁知你却要和我结拜为兄妹,伤我痛我都不够,定要亲手杀死我,这才甘心。
自那日起,我便时时刻刻想到了死。
那日荒野林中,北京众武官困住你我,你让我一人骑马突围,我怎么肯;
后来北京城内,若不能够救你,实是愿以死相伴;
不料众武官终于撤走;我竟亦能够将你救出。一个人若要死时,原来亦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终于设计好一场好戏:那日我故作不敌,受人所制,惹你动手与敌人互搏;
然后果然中其毒手,性命垂危;
这才能够使我亲口吸毒,不为救你,只为杀我。
心间实藏一个念头:愿你体内毒素未净,我便已不支身死;
或是竟有意残留一些,害你终于毒发,黄泉路上与我作伴;
然而怎么不知不觉,就完完全全给你吸吮得干净?
替你包扎好伤口,我才明白,有时想要一个人死,居然亦并不容易。
●题解:程灵素是《飞狐外传》一书中的主要人物,毒手药王的关门弟子。她深深地爱着本书的主人公胡斐,虽然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后来她为救身中剧毒的胡,竟然不惜以身相代。结果胡斐毒解,程灵素却不治而亡。本书作者之所以将她排在本书篇首,是因为在她的身上,作者发现了一种中国女性的伟大操守——数千年来这种操守虽曾一时流传于人世,却久已湮灭在了长长的历史烟尘中——即为了完成爱情而甘愿牺牲自我的高贵情感。本篇与下一篇《缁衣》相对,题目《素问》是“灵素自问”、“程灵素心下自语自问”之意,取自原书第九章:“……我叫程灵素帖,《灵枢》的‘灵’,《素问》的‘素’,……胡斐不知道《灵枢》和《素问》乃是中国两大医经,只觉得这两个字很是雅致……”本篇是她临死之前的心中所想。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袁紫衣篇
袁紫衣:缁衣一帖
当日赵三叔下山诛贼,回来告诉我你的侠肝义胆,我心便早已深深倾慕,倾慕你的英雄年少。
虽伴古佛青灯,晨钟暮鼓,商家堡那场淋漓的童子雨,仍羞红了我初绽的女儿心。
骆四婶欲托我送你那匹白骠马,我便亦急着要提前下山。
其实心中清楚,分明是为了见你,这才初投烟雨茫茫的江湖路。
犹如一只多情的春燕,我万里翩翩赶赴中原,只为了能飞到,你的身边。
师父临行前书一阙闲字给我,嘱我遇难时不妨拆看;
我却年少心性,犹认“天下无难事”,未下山便悄悄将它丢开。
谁料想意欲拆时,早已无字。
我偷你的包袱,只是为引你抢我白马;
我抢一路掌门,亦是为引你注目;
我推你入泥塘,不过为了寻一个借口,替你将身上衣衫洗上一洗;
然而,我怎么情难自已,又送了你一只小玉凤凰?
将它放入你包袱中时,我的心分明在砰砰乱跳;
缝补你衣襟上那两个破洞,我心里亦充溢着蜜意柔情;
洗涤你脏兮兮的内衣裤时,我的心里于刹那间迷乱。
我知道回到山上,还要除下紫衣,着上缁衣;
除下云鞋,换上芒鞋;
除下满头如云的青丝,还天地一个寂莫的佛子;
却仍然如此执迷不悟,仿佛山间一片迷路的云;
荡兮游兮,找不到一条归家的路。
我说偈子给你,说“借如生死别,安得长悲苦?”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给你听,亦给自己听。
我不需要天长地久的盟约,但求一场哪怕短暂却灵犀在胸的交会。
那一刹那的交会,哪怕燃尽你我,我想,我不悔,你亦当不悔。
然那宿雨新晴的月夜,当程家妹子欲将两只凤凰都给你时,我竟取闹的有些无礼。
我说,终不能两只都给了你。明是说与你听,实亦是说与我自己知晓。
我实不敢轻越雷池,实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我打你一鞭,其实更痛的是我;
那晚湘妃祠中,我真的盼你跃上来抱我,尽破千年不灭的戒律清规;
当夜双亲坟头,我等你再拉一次我手;
我走你欲将白马送我,我不肯时,实是等你纵马赶来,拦我回去;
然而你不打还我;然而你只向壁而眠;然而你只拉我一次;然而,你不追将来。
你的软弱与我的矜持,注定使你我一场缘聚,以萍散为终局。
值得欣慰的应当是师父了,她老人家的弟子终不负她谆谆的教诲。
我要除下紫罗衫,着上缁衣;
将柔情似水换青灯古卷;
将爱换痛;
将长剑换佛鼓;
然而,没有缁衣,有凤冠华服。师父捧出给我,其上分明有刚落的泪。
这才令我忆起当日的那纸字笺。
师父早自尘埃中拈得它起,放置案头,静静等我回去;
纸已泛黄,尘埃未扫;
只看一眼,怎么就天旋地转起来?
“落花人惜独立,微雨燕愿双飞。”不是偈,无须顿悟,不必当头棒喝。
倒也干净,简简单单一十二字,因其未看,竟误尽了你我一生。
●题解:袁紫衣囿于一句无关痛痒之誓约,居然亲手扼杀了自身之幸福和爱情,本文作者以为,其言其行看似悲烈,实不可取。把她排在程灵素之后,亦是因为其虽然和程灵素一样的可悯,一样的可惜,却终于不如程灵素的可爱。本文题目出自原书第十九章:“只见门中进来一个妙龄尼姑,缁衣芒鞋,手执云帚,正是袁紫衣。”本文作者设想她下山之时,她的师父曾经送了她一笺闲字,本篇是写她回山之后,见到师父当日所留字笺时的心下所想。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何足道篇
何足道:风萍聚散一帖
是怎样的一股力量,将我推向命运之未知的长旅?使我无法专心舞一回剑,弈一局棋,操一阙凤尾?
当日我山间闲游,巧遇尹克西,那个远自中土而来的愚妄之剑土,他的临终所托,终于使我有了下昆仑之巅的借口。
我等这一天已非一日。那个来自南天竺的僧人,凭一苇东渡,创下的少林一脉,一直是我意欲领教的宗派之一。
尹克西那句禅意甚浓的“经在油中”,正是要我带与少林一位名唤觉远的僧人知晓。
然而除此之外,我总觉红尘中尚有一桩因缘未了,不然怎会于少室山上,三休台边,忽然心血来潮,坐面抚琴,自赏一曲《百鸟朝凤》?然后又心烦意乱,划地为棋,自己将自己困死中原?
哦,是了,定是命数如此,引你及时现身,说句“何不径弃中原,反取西域?”惊我梦醒。使我日后自警之余,终有雄据西域,开创昆仑一派之举。
同时亦让我遇上你,遇上你这天地间的痴情客。
你与神雕侠的一场聚散,我略有耳闻。
当那日尹克西无意言及时,我的心分明是在痛惜。
何足道今生何幸,能令你于三休台下,少室山间,操一阙《考檗》,赠我。
我于是穷三夕之力,谱一曲新曲报你知遇。心头亦隐隐存一个念头,我知道,那并非愚妄。
等待了三十余载的日月晨昏,终于教我看见你,看见了你的笑靥如花。
你垂首时颊上的一抹酡红,将注定醉我一生。
我的琴不欲再操,纵有百鸟来朝,而如若没有伴凤的人;
我的剑亦不愿再舞,纵有剑光绝世,而绝世之剑光,若映不到你绝世的容颜;
那局未尽的棋呵,又岂能再下?若敌已灭,垒已破,当我的耳际,竟不再响起你袅袅的清音?
少室山上,当我横扫少林,正扬眉吐气时,不想竟无意间败在随侍觉远的那个小厮手下。
于是我便只有走,远远走回西域广阔的天地,走回巍巍的昆仑山。
若不能业有所成,我今生将愧再见你。
然而,当我昆仑一派尚未成立时,那少林小厮竟反下少室山,独创了武当。
而缘你之故,这天地间亦诞生了峨眉山一脉。
我注定是那个败北的人,在你面前。
但我仍竭我全力,使昆仑一派,屹立如雄伟的巍巍昆仑。
只为了酹你当年指引我的那一语;
只为了异日江湖风波起时,昆仑能与峨眉风雨共担。
只为了后人日后立传,言及两派,能够将你我之姓名相并;
只为了啊,当开宗之日,我欲试看,多年后的你,是否仍记得,当年那个,狂狷的书生。
果然不负我心,你真的遣弟子送来了贺礼。
川中至西域,迢迢万里,只一声佛号,一串念珠,一缕青丝。
你多年前亲手剪下的青丝一缕,等到多年后昆仑开宗那日,只为送我。
自那日起,我的心底便有了一道补不尽的伤。
●题解:何足道是《倚天屠龙记》一书中的人物,昆仑派的创派祖师。他与郭襄起初有一段极为偶然之因缘,终因互知互重而惺惺相惜。本文作者是设想昆仑一派开宗之日,其收到了郭襄削发之后的一缕青丝。此篇写的是他日后念及此事之时的心下所想。题目《风萍聚散》四字,取自原书第一章:“……那人琴韵集禽,画地自弈之事,在她也只是过眼云烟,风萍聚散,不着痕迹。”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张三丰篇
张三丰:云游一帖
天地何不早生我十年,让我在神雕侠之前,先自和你相遇?
回溯八十余年漫漫的岁月,月明风清的华山之巅,你面颊上泪水的盈盈,还原我成当年的那个情怯少年。
当年觉远师父携我之手,一路追截尹克西、潇湘子两个奸贼,迢迢直至华山。
君宝何幸,得神雕侠指点三招,力制尹克西。
却是先被尹克西摔我一跤,将我的额头跌破。
在场诸子无人顾我,只你自怀中取出手帕,替我包扎。
额头虽痛,那手帕的幽香淡淡,却令我心头甜甜。
抬头看你时,你眼中有莹莹的泪光。我其时以为是缘我之故,等神雕侠夫妇携手,并神雕远去,你眼中泪落,我方才明白。
当日神雕侠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虽是指引我家师父,对你,又何尝不是当头棒喝?
而你却执迷一生,直至万缕情丝尽化一抔黄土,犹自不悟。
你四十岁那年,值人生之盛,却于峨眉山出家。我知道你的脱俗出尘,并非是因为悟道,实是缘于逃情。
情为何物,当年我岁尚幼,并不知晓;
等到终于明白时,为时已晚。
当年少室山上,你击退高矮二僧,要觉远师父逃走之时,犹不忘记带上我,我心中很是甜蜜;
无色禅师亲手会你,你险险出尽十招,眼花缭乱之余,我心尽为你担着;
你欲走时,我远远跟在后面送你,心头竟跳的没完没了;
你送我一对铁罗汉,我想将自己扮成大男子,却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试练铁罗汉所耍的那套罗汉拳法,其实不为练武,只是为想见你如花的容姿;
我以罗汉拳击败何足道,其实亦不为退敌,实只为显我刻苦,这才有意练给你看。
后来的事情举世皆知:少林僧众说我自练少林武功,须得将我处死才好,觉远师父不忍,就挑将你我于水桶之中,混乱中冲出少室山麓。
其时水桶外剑影刀光,处境实在危险,然水桶之内,我心却是平安喜乐。
不是因为少不更事,是因为另一只桶中,坐的是你。
无论天怎样旋,地怎样转,风声怎样呼呼,我目光所及,总也是你。
其时我想,倘若时光就此停住,不再流逝,觉远师父将你我二人永远这般的挑在肩头,该有多好。
然而,觉远师父终于坐化,你亦终于要走。临行之际,你将腕上的金丝手镯儿褪下给我,让我去见你爹爹妈妈,以求栖我身心。
我知道,凭我一语,留你不住。
先前并不知晓,我对你是怎样的一种情感,现在,当红尘隔在青山之外,再不见你如水的容姿照我;
我仍将你与我裹伤的手帕贴身而藏;
仍将你的那只金丝手镯儿随身携带;
仍对那对铁罗汉爱不释手;
我才明白,我之对你,竟是如此的一种,一往情深。
浮生若云,你我一场生死,原不过是天边一片云游;
浮生如梦,人生亦不过一场又一场的梦醒。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鼓足勇气,勇敢的去爱;
哪怕有伤有泪,我亦不顾。
倘若还有来生,请你在生命的另一个开端;
等我君宝。
●题解:当日张三丰百岁寿诞之期过后,曾携身中“玄冥神掌”的张无忌远赴少室山求医问药。金庸先生当时这般下笔:“……张三丰旧地重游,忆起八十余年之前,师父觉远大师挑了一对铁水桶,带郭襄和自己逃下少林,此时回首前尘,岂止隔世?……但见五峰如旧,碑林如昔,可是觉远、郭襄诸人却早已不在人间了。”原书中本无“云游”二字,是本书作者想到中国传统文化之中,常常将修道之士出门远足称作“云游”,而“云游”二字,又与张三丰当日之身份、心境、情感、行止等极为相合,这才取来作了本篇的题目。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谢逊篇
谢逊: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一帖
你于是唱那支古曲,于是唱起那支波斯最著名诗人峨默所作的古曲: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
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
于那光明顶上;
秘道口。
这里是东海,不是昆仑。是茫茫灵蛇岛的郁郁,不是冬夜巍巍的光明顶。
巍巍的光明顶上,雪皎皎月色亦皎皎,亘古不化的雪与无穷无际的夜同等素洁;
素洁如你玉色透明的脸颊含羞。
夜之光明顶上,你着的不是紫衫,是白衣。
势如万马千军又浑然无形的高原的冷风,吹起你如仙子凌波般飘飘的衣袂扬扬。
你并非来自异域,亦非生自中土;
你分明是天上思凡的仙子御风而下,翩翩幻化成一只凤凰,前来就我。
呵,凤凰?你微笑时,我亦笑。
你不是天上的彩凤,是龙中之王;
“紫衫龙王”的雅号,是圣教教主亲口所封;
浩海长天是你兴之所至的舞场;
你等闲不舞。
篝火熊熊燃尽天地间无际无涯之寂寞,纷扬中随风而起的炭红,幻化成漫天闪烁之璀璨,又消逝于远山与近谷一如星子之陨落。
如圣火般熊熊燃烧的野篝之侧,你对我一笑,缓缓起身;
将如云青丝飘扬成我心头的柔情万缕;
将娇躯楚楚成我的心痛;
将笑脸盈盈成一泓水;
然后,翩翩起舞。
你微笑时,百草同千花均为你绽放或郁盛;
你一舞,天地也不禁动容。
将前尘舞成旧事,桑田舞成沧海;将怒剑成柔情,热血化水;天合地,参成商;
舞啊舞,舞醉了江雨霏霏,舞醉了六朝如梦;舞醉星舞醉月;
舞醉东海的茫茫与昆仑的巍巍;
舞醉啊舞醉舞醉光明顶上,飘然起舞的你与陶然观舞的我。
你肌肤透明似大理美玉,庄严凄美一如圣女之神圣决绝;
你面颊想必冰凉;
你娇躯定亦火热。
然而你怎么落了泪?泪水莹莹,结晶成大理石岩上的一颗温柔的露?
一舞即终,天地亦仿佛尽失了颜色。而我,依然紧守那秘道之口,不为你开。
前两次皆是如此,无论如何,我总是不肯。
你必定是深恨我的了,你必是骂我千百遍亦不止的了,你定然忿忿不已。
然而,你知不知道,倘若你再上山一次,再来一次光明顶上,再为我一舞,谢逊便是性命不要,秘道亦定要为你而开。
其实,我只不过是想多见你一面。
三年来千余个漫漫寒夜,我只等见了你三次。
自当日你反下光明顶,我便知晓,此生若想见你,便只有苦守在那秘道之口,这才能够。
我以为你还会再来,再来低声求我,再来陪我夜谈,再来为我唱一支曲,起一场舞,燃一堆篝火。
然而,当日一去,你竟再也不来,直须等到二十年后,我双目已盲,再看不见你美艳的风姿,这才能够,重执你手。
你怒海孤舟,远赴北溟,九死一生接我回来,我很是感激;
你给我缝的这身衣衫,里里外外,无不合身,我心头另有一种温柔;
当年我生病时,你竭力照料于我,病榻缠绵,逾时一月,我情便早深种;
其后光明顶上,你三次上山,三舞令我三醉,时至今日,我犹不愿醒。
这一切,我皆认真记得。
而你,如今,于这灵蛇岛上,欺我年迈眼盲,竟然要恃强夺刀。
你轻轻地咳声,咳我心惊;这么多年来,你心中竟是没有我的了?
当年你与韩千叶碧水寒潭一战,将心肺冻伤,这许多年,莫非便是这般咳过来的?
而你为了取我宝刀,将无忌孩儿之死,竟然亦一直隐瞒于我。
你固不念旧谊,我又怎能忘情?
贤妹,你知不知道,我的心,现在,真的隐隐有些痛了。
当年光明顶上,你是起舞的人,我只观舞;
今日灵蛇岛中,你且挥你手中的长杖,施你杀狮的绝技,陪同你家兄长,共舞一场,迟到二十余年的,雪月风花。
●题解:谢逊是《倚天屠龙记》一书中的人物。号“金毛狮王”。与紫衫龙王、白眉鹰王青翼蝠王相并,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本篇写的是其于灵蛇岛上,和紫衫龙王“割袍断义”之后,生死决斗之前,心头刹那之间的所思所想。题目《来如流水兮逝如风》八字取自原书第三十回:“……殷离唱了这几句小曲,接着又唱起歌来……细辩歌声,辞意也和小昭所唱的相同:‘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歌词大意是:“一个人飘飘入世,实如江河流水,不知从何而来,到头又飘飘出世,又如万古清风,不知吹向何处。”说的是人生的短暂和人世的无常。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范遥篇
范遥:我鬓无重绿一帖
抱石卧雪,煮月下酒;渴饮山泉,饥啖松子;闲坐花草之茵,倦抚七弦之琴,乘仙鹤,伴玄鹿;
天地应运生我明教,明教生我逍遥二仙。
西王母所居之邦,属我管辖;
周穆王驾八骏西抵昆仑,只为见我;
七*当年西去求经,路经此地遇难,我亦曾助过他一臂;
醒来舞一回剑,醉时放一声啸,我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人间仙人;
在遇见你之前,我的无忧无虑世人皆知。
我尝随风飘荡,四海云游,心头有一个模糊的愿望,总在远方;
等你那日上得山来,我才发现,你有着一张我曾经梦见的俏脸如花。
当日,你一进大厅,厅上圣火便为之一黯,你遥遥向教主下拜之时,教主的宝座都隐隐在摇;
你一拜,厅上众人无不震动;
你一拜,天际分明有雷声滚滚;
你衣袂飘飘呵只盈盈一拜,霎时之间,便将我的一颗超凡入圣心,贬落到下界茫茫的劫尘。
看来合我全教上下,亦消受不起你轻轻的一拜了?
不然,明教本是好好的,怎么你一到来,便随即四分五裂成一盘散沙?教主怎么便突然失了踪?殷鹰王怎么便反下光明顶?五散人、五旗使怎么便风飘云散?而我,若不为你,又怎么会自毁面容、远赴西域,装聋作哑、隐姓埋名?
缘你之故,明教不复为明教;
缘你之故,光明顶不复为光明顶;
现在想来,定是上天要灭我圣教一脉,这才特意遣你前来的吧?
而你,当日却浑然不觉,于圣火厅中悄然独立,亭亭如一株欲绽的芙蓉。
阳夫人有意居中撮合,诸家弟兄亦称你我是壁合珠联的一对,闻言我心下实不禁窃喜;
谁知你却一口回绝,丝毫不以我范遥为念;
你横剑自誓,宁死亦不嫁人,令自命风流的我好生尴尬。
昔日尝以弱水三千,只能取一瓢饮为憾,见到你后方知,三千弱水,一瓢亦能取尽。
今生若不能得你垂顾,便是富贵如仙人,又有何味?
而你不近人情的孤艳,委实令我既神醉,又心冷。
半年后你与韩千叶碧水寒潭较技,虽胜了一场,却输掉终生;
你说你非他不嫁,不是缘于由爱生情,实是因为二人水下肌肤相接,你终于情不自禁;
我知道,当日光明顶上,心下懊悔的非我一人。
其实我心并不怨你,我只是恨自己为何当初不鼓足勇气;
你既已执韩千叶之手,在这世间,我实亦不愿独活。
我于是远赴西陲,投在一个蒙古小官手下,为泄心头郁愤,不惜杀狮搏虎;
当日我想:若是杀狮不死,便死于其爪下也好;
若是搏虎不过,便被其裹腹也罢;
然而狮也不幸,虎也不争,天地间凄凄惶惶,仍然独留我一个伤心客。
其实,我心深知,我逃避的只是自己的内心;内心真实的感受,其实我亦深知,并不能够逃避。
今生若不能共我生死,便共我一场不醒的梦也好;
今生若不能时时见你,便时时念你也罢;
然而,为什么你突然又来到我的身边?在这大漠日落,风沙未定,边地小镇楼头,我薄酒欲醉时分?隔着千里山水的迢迢,十年茫茫的生死?
我今生不曾见过,比你十指更纤纤的素手。
虽隔数十张桌椅,我亦看见,你那双手。当长簪探处,你挑落满案灯花的时刻。
任你改扮易容,那手却尽泄你掩遮不住的国色天香。
而你明眸转处,却是再亦看不到光明顶上,当年那个倾心于你的逍遥之仙了。
我只是一个苦行头陀,既聋且哑,仆仆风尘;
你转过头去,深情看你灯下小酌的夫君;
然后轻轻咳了起来。
你想必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苦头陀,便是当日文采风流的光明右使?
你想必并不明白,缘你之故,他才会自暴自弃成今日这个样子?
他想必并不晓得,他的心其实已为你早死?
而你又来到他的身边,伴同你那夫君;
而你又与他相逢,不是狭路,偏又相逢,相逢在早已两相忘的江湖一间小小酒肆中。
当年坐忘峰顶,你试着吟哦晏小山的词:“君颜不长红”、“我鬓无重绿”给我听。
你说你仰慕我华夏文化,这才自波斯迢迢赶至中土;
你说这句词只不过寥寥十字,却怎的竟是这般沉重,使你居然不能够重读?
你说你心中好生害怕,但愿时光就此停住,永不再流,你的美艳一如既往。
我其实亦愿星不再沉,月不再落,便那般静静伴你,将漫漫长夜坐成一帧画之风景,永远定格;
而时光如电如露,逝也匆匆,仿佛漫过我胸臆的你潮水般的温柔,一去便再不回还。
我于是将那两句词演绎成一套独特的武功,只留待他日遇见你时使用。
你若念挂旧情,不忍杀我,其实我便宁愿死在你手下;
你若枉动杀机,出手杀我,杀死的便偏偏是你自己;
正是当年柳五公子之“五瓣兰”与慕容氏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两种绝学糅合面成;
前半套“君颜不长红”;
后半套“我鬓无重绿”。
我创这套武功时,心中只想到你,只想到如何与你面对;
无论石怎样烂,海怎样枯,和我面对面时,天地间当只有你我二人。
你的凄艳绝伦与我的伶仃孤苦;
你的嫣然一笑与我的黯然神伤。
然而我偏偏忘记你的身边,形影不离的还有你的夫君;
然而我偏偏不曾想到,竟是他先我而出手,而且一出便是毒手。
掌蕴剧毒,一掌便欲置我于死地;
我于是将他掌力全数返回,结果却是他中了自己的毒掌,他日一旦毒发,便是无救。
你追问我,问你我平生素未谋面,何怨何仇,我心中虽痛,却一言不发;
看来你竟是再也认我不出的了?此生只为你歌,为你哭,为你笑,为你泪,为你痛,为你伤,而你竟是再也认我不出;
“生不如死”四字何意,我终于知晓。
然而当你二人携手,蹒跚走远时,为什么晚风之中,轻轻咳声里,竟然又有人在低声咏哦,又有人低声吟哦起那句晏小山的词?
●题解:范遥是《倚天屠龙记》一书中的人物,和杨逍一道,乃明教的光明左右使,世称“逍遥二仙”。当日因教中陡生大变,他一怒之下,遂自毁面容,暂投于西域蒙古人手下以栖其身。起初,“紫衫龙王”黛绮丝与韩千叶相恋,因为惧怕总教责罚,其后,亦相携隐居于东海灵蛇岛,行走江湖之际,每以一对老态龙钟的夫妻面目出现,世人遂称之为“金花婆婆”、“银叶先生”。在原书第十三回(“不悔仲子逾我墙”中,金庸先生借胡青牛之口说出了范遥与“金花”、“银叶”结怨的情形:“……我(胡青牛)”道:‘两位中毒的情形不同,老岛主无药可救,但尚有数年之命;老夫人却中毒不深,可凭本身内力自疗。’又说:“我问起下毒之人,知是蒙古人手下一个西域哑巴头陀所为……”双方结怨的情形书中没有明讲,而范遥爱恋黛绮丝却是天下皆知之事实,所以本文作者遂据此衍生成篇,作《我鬓无重绿》。“我鬓无重绿”一语出自百读不厌之《小山词》,作者是宋词名家晏几道。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狄云篇
狄云:水出山一帖
(说来亦是万般不堪,不知从何时起,我成了一个空心的人)。
披薜荔,被石兰;系杜衡,带女萝;从纹狸,乘赤豹;食雨露,餐风霞;
天地间有神境名唤湘西,湘西尝生你一身灵秀;
山之灵气,水之秀气,尽在你之身,你之心,你之眉梢与眸底;
你不属红尘俗世,你是驰聚山林的天神帝子。
天神帝子是你的少女时代,那时无论悲与喜,女儿情怀总如诗。
当日师父教我们练剑,练的是“躺尸剑法”,诵的是“躺尸选辑”;现在我们明白了,那不是躺尸,是唐诗(啊诗是你的嗔与笑嗔与笑啊假与真)。
每念到“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一句,他总是若有所思的微微一顿(是想起了少年时候的旖旖风光吗);
然后才令人难以察觉的一路舞诵下去;
脸上的神情,却于一刹那间变得像春日水边氤氲的烟岚一般——扑朔迷离起来。
扑朔迷离,难以捉摸,当烟岚氤氲,桃花遍放,我的心像春日放飞的纸鸢;
纸鸢飞起,迎风舞于天际,线在你的手上——
春天在你的身上,啊春天,春天。
掠过大地的春日的风,比不过你含羞的笑令人如沐;
桃花遍野,朵朵开不过你的香腮;
你冰雪的容颜,纯洁的连沅江水的清清都失了色了;
你身上无边的春情洋溢,每每如沅江水一般浸润着我(浸润着我之身心啊我之身与心俱融)。
而这春天逝去已久。
当日你曾看燕子筑巢(啊燕子筑巢于堂前)……
如今,燕去,巢空,人不见,那个春天离我太远太远。
……蜿蜿蜒蜒,浅浅清清,曾几何时,你是那道未曾出山的涓涓水。潺潺,清清,啊在山泉水清。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们不弄青梅,只舞剑。舞剑时候的你英姿勃发。
当那日你我场上对舞,卜垣那奸贼飞骑而至,他脱口喊出你的剑招,你转头脸上一片绯红时,我便知晓,你我平静的乡间生活已该结束了;
他讲究的服饰,得体的言语,都令你发觉,山清水秀的沅陵之外,分明还另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哪那卑俗的世界的卑俗必污了你的清清啊清清的你)。
杜子美的那首《佳人》诗,你不是曾和我一齐吟诵过么?(“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啊你一定还记得)。
而你却义无反顾,仍要走向它,走向那世界的卑污。
我心头虽痛,却不曾拦阻——为什么竟不去拦阻呢为什么竟不?
命运之手推引着你我啊残酷的前进如赴海之水。虽料定无还却终不回顾(便回顾亦不见来时路了啊来时路便回顾亦定不见)。
“月魄在天终不死,涧溪赴海料无还”——是谁说的?谁人的诗句?一吟一诵皆令人魄动啊魄动魂惊?
——而你义无反顾,清清,潺潺,终于出山。
出山赴海。
海如天下啊天下滔滔如海。
虽不死,终无还。
——而你义无反顾,终于出山。
(不管千里万里,我要回我山明水秀的沅陵乡下)
薜荔落。石兰枯。杜衡萎。女萝断。纹狸纵。赤豹走。雨露竭。风霞散。山林啊山林寂寂。
出山泉水浊。
在山泉水清。
——而你义无反顾,终于出山啊泉水出山水出山出山入浊世然后啊然后无还。
(而你无还)
●题解:狄云是《连城诀》一书中的主人公。本篇与下篇“燕筑巢”相对,写的是日后狄云念及师妹戚芳之时的心下所想。题目“水出山”衍生自杜甫《佳人》诗:“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一句,说的是人生的无奈与人性的悲哀。沈从文先生写《边城》,也提到此意:“……白河到沅陵与池水沅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狄云、戚芳都是湘西沅陵人,也算是沈先生广义上的同乡了。戚芳一生遭遇,更往往令人想起“出山泉水”,所以笔者在阅读《连城诀》时,常常会不自禁地联想到沈从文先生。只是不知道金庸先生写作该书时,有没有与我相类的想法。又:下文“弱筑巢”一篇中的“凡有桃花处皆可沽酒”一语,亦出自《边城》,那是典型的“从文笔法”,不敢掠美,顺记于此,下文便不再另作提示了。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李莫愁篇
李莫愁:青青边愁一帖
烈焰飞腾,我在烈火中飘然而舞,舞成一只凤凰啊浴火重生。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当我幼时,时常听妈妈哼起这支歌。
我不是洛阳女儿,我的家不在洛阳,在石城。石城地处竟陵,五百年前,这里生有一个美女,名唤莫愁。
莫愁清色绝人间。
五百年来,世人皆盼望石城再养育一位这般美丽的女儿,只是在我出生之前,五百年间的他们只有祈盼。
五百年后,我降生时,一切都才改变。
当日清香氤氲,全城肃穆。族中最年长的长者言道,其时他正在梦遇五百年前的我,他说,我就是他们的莫愁女——五百年来的护佑之神。
于是遵从长者意愿,妈妈给我取名为“莫愁”。
“莫愁在何处?莫愁城西……”
石城因为我的诞生,再一次传唱起那支五百年来久已不唱的古歌。
那时的玩伴如今渐已长大。如今渐已长大的他们和当初一样,他们从不走近我。他们只是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我。
眸子中有兴奋,有羞怯,有温柔,有热烈,有嫉妒,也有邪恶……然而他们只是看着。当我走近他们,他们就一哄而散。
没有人愿意做我的玩伴。
在他们眼中,我不是人,是神,只可远瞻而不可近玩。
他们只是从远处唱起那支歌:“……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当我真的来时,他们又一眨眼溜走。没有人愿意留下。只有我的影子,孤单地陪伴我。
当我明白这一切时,我已经六岁了,那时的石城没有石头,却多雨,雨水中茁长着我寂寞的童年。
我于是把自己关在高高的阁楼上。
一直关到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我遇到了他。
那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春风帮我打开窗子,然后吹皱了我的罗帐。
然后又吹动我的心。
内心深处一种隐秘的渴望,于一梦云雨之后,忽然强烈的有些急迫。
那一天的阳光很暖,轻风送来远山的芬芳。他从长街的那一端走来,走过我的楼下。
看他第一眼时,便觉他潇洒的有些落魄,再看时才明白那落魄分明的十分潇洒。
我的心忽然就急急地跳了起来,热血化做一股暖流,刹时间袭红了我的美靥。
我看他时,他正看我。
他抬起头,目光闪亮的像天际的星子,笑容却温柔的像山中的烟岚。
我正手足无措,他却凌空飞起,翩翩如一只横空的大鸿。
掠过檐,飞过宇,扑进窗。
环我飞翔。
我看着他,心中有着情丝缱绻的迷离。
一阵男子气息迎面的微熏,他就站在了我的面前,脸庞之棱角分明的有如刀削,背上的剑更增添了他气势的英武。
(伸出手来,我心情轻盈的可作掌上舞)。
我想他总该拥我入怀吧,在他面前我应当是一个依人的鸟。
谁知他去以礼自持,看我的眼神,尊崇有如看一尊神。
敬重有加。
(他的手没有抚摸我滑腻的身和冰冷的颊)。
我微微有些失望,但终于还是原谅了他。
(啊妈妈,亦请你原谅女儿的多情吧,看到他嘴角的笑,眸中的爱,眉间杂着英气的落魄,我便情不自禁的疼了他,同时亦于胸中萌生了疼遍天下男子的水般的柔情啊妈妈。)
打定主意是今生跟他了,生也愿意,死也愿意;
谁知三个月后,他却要迎娶另外一个女子为妻。
弃我竟如遗。
他唇际的笑容,遂如寂寞寒夜里的一道萧萧暗青,游鱼般悄然滑出冷鞘后——于一瞬间便——伤尽我心。
别人的喜宴,我的鸿门宴。
于挥泪如雨之后,决绝的单刀赴会。
……那一剑明明可以得手——倘若中间不隔着一位老僧……
老僧枯坐如一根木头,谁知手指一动,便灵巧地搭上了我的剑尖;
双眼似睁似闭,神情若梦若醒,指上的力道却如海如山——这不是木头,原来是一条睡龙。
新娘子吓着脸色煞白。
若非这半死的老僧多事,她早已成了我剑下之鬼。
何况她的义父也赶来阻止——听席间诸人悄议,原来她未得父母之命,乃是效红拂之夜奔而来……
(其实若有机会,我亦愿如此。只是眼前这脸色铁青的负心人,不曾将这机会给我。)
看他神情答然若死,我心头忽有一丝不忍(谁又让他负了心呢)
——好吧,十年就十年,十年之后,我当再来。
那老僧慢条斯理,划出道道,我顺水推舟,飘然远引。
十年生死间指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日夜夜,我开放犹如寂寞暗夜里风中的花朵。
风姿绰约,无人来撷。
十年后旧地重临,迎接我的不是那负心人,是两座孤坟。
墓碑高耸,坟草青青。
我又为何要来呢?既然人已亡,情已逝,往事已随风?
上苍残酷,戏我如耍一只无助的鸟。当无枝可依,无林可投时,这才让我遇见你。
光阴似箭,回头已是百年身。
——当我老时,你正少年。
少年多情,少年多金。
你不多金,却多情。
三十年江湖风雨如晦,你抱我时,你是否知晓,那正是生平第一次,有人抱上我的女儿身。
闪猿腰,舒玉臂,小小年纪的你,怎么就让我逃不脱了呢?
(从此后无论白天黑夜,醒里梦里,总是太湖之畔,窑洞之前,你那油滑的腔调不安分的手)。
第二次抱我你还记得么?那时是在终南山活死人墓(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回头亦看不见来时路)。
其时你已拜入我师妹门下(嘿,我竟成了你家师伯了,春花易秋月,岁月催人老呵……)为了新仇旧怨,我携同弟子攻入古墓。你为了师命,舍死来救,冲上来又抱住我(你是否知道,若非是我有意,你又岂能抱得我住)。
我手足酥软,全身发热,每一份心神都为你迷醉了——只是你当时竟浑然不觉。
那是你的第二次抱我。
第三次抱我是在我与冯默风战后。
冯老头儿是黄老邪的小弟子。他左锤右拐,均于燃得通红后出招迎战。我身上道袍受火炙后尽为之焚,是你脱下长袍,掷裹于我。
我手忙脚乱地穿上了它,鼻中所嗅尽是你无处不在的男子气息,身上所感亦是你绵绵馨馨的男子体温。
我的心神皆沉醉于那一刻啊你知道否,当那日后,我又曾无数次的将那袍试穿?
只是第一次你是为救护程、陆二女,第二次你是为救护你家师父,第三次你亦是为解我尴尬。
你心中是否就有我呢?我不敢问,亦不想知(为什么竟还不想知呢?时至今日你犹在骗自己)。
你宁愿为你师父殉身而死,程、陆二女又甘愿为你不活(嘿,陆无双这死丫头可是我的小弟子呢,我………), 只有我才是这世间最可怜的人吧?——不能出口,只能在心底暗暗的自我折磨。
万般给人看,一心无人知。
世人敬我一尊神,走近且又有四个字:“情之痴者”。
我不想做神,我只想做人,做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感有爱有恨有生有死的人。
只是我做不到。
世人称我为“仙子”,在世人眼中,我始终是神,是仙,不是人。
无血无肉无情无感不爱不恨不生不死。
我不想从一而终,我只想寻求一场真正的惊心动魄的爱情。
只是我做不到。
无论行迹何处,世人早认定了我心中已经无爱。没有爱,只余下了恨(虽然记忆中所恨之人的面目亦已模糊)。
我不想虚度青春,我想每时每刻的享受生机盎然的生命。
只是我做不到。
我是将一生时间当成一个时辰来过了。在世人眼神之同情与怜悯中,我虚掷了今生有限的光阴。
光阴如羽箭,伤心不惊艳。
不惊艳,只伤心,啊羽箭一样飞逝的光阴。
光,阴,飞,逝——
你正少年,而我已老。
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在遇到你之后,我的内心指引我将你关爱,我的骄傲与自卑又逼我将你忘怀。
人生至此。是可以一死了。
我是真的要死。
大火已起,烈焰弥空。
我纵身跃入烈火中。
烈焰飞腾,我在烈火中飘然而舞,舞成一只凤凰啊浴火重生。
天地为炉,炼我成灰。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大火外人影幢幢,今次我不问世人,我只问你。
而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对眼前的这一切茫然不知。
你长袍当风,雄姿勃发,与我的师妹并肩而站;
那抱过我的手臂如今环抱着她的腰肢。
我的师妹是天庭的龙女转世——她指名为姓,世人都叫她小龙女。
●题解:李莫愁是《神雕侠侣》一书中的人物,在书中,她是小龙女的师姐,陆无双的师父。她的外号,叫做“赤练仙子”。“赤练”有二义,一者谓“蛇”,一者谓“毒”;“仙子”亦有二意,所谓“貌美如仙”,即是此义。“莫愁”二字,亦有数个出典,一者梁武帝《莫愁洛阳女》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一者《乐府古题要解》:“莫愁乐出于石城乐。”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善歌谣,故石城乐和中后有莫愁声。”其一曰: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其二曰:“闻歌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头抱腰看,江水断不流。”一者李贺《莫愁曲》:“今日槿花落,明朝桐树秋。若负平生意,何名作莫愁。”均雅致清绝。题目“青青边愁”四字,借自余光中先生的同名散文集。因为四字中的“愁”字固是李莫愁之“愁”,其清幽绝俗之意境,更算是与本篇相同相近了。遂不告而取。无以为名,强谓之曰“借”,估计余先生大人大量,不会小气到找我讨还。本篇写的是李莫愁在绝情谷内,引火自焚之后,临死之前的心下所想。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尹志平篇
尹志平:浮生一瓣香一帖
尝有人云美人如玉,然我想玉虽温润,又怎比你的活色生香?
清香满人间,虽得一瓣已足;
俗子如我,不敢再有太多奢求。
呵,吾生也浮,吾死也休,不思虑,不预谋……
也不随青鸟走,也不邀赤松游,也不期明月照,也不想清风流;
也不煮白石,也不束荆薪,也不醉落魄,也不载酒行;
也不驻颜,也不炼丹;
也不梦,也不醒。
昏昏冥冥。
焚道书,毁丹炉,折青锋,出剑房;
不绝如缕——终南山旷野深处,有一个声音唤我前往。
当日重阳宫内,你自天而降,虽不曾理我,我却情愿与你多说哪怕半句话语;
家师得道仙人,见你后亦不禁题一阙《无俗念》颂你洁清。
《无俗念》名曰“无俗”,此阙一出,其实亦正是俗念出了——看,便是天上金仙,见你后亦忍不住要再贬凡尘。
天地万物生而有情,又何况红尘中我一个俗子凡夫呢?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浩气清英,仙才卓荦”;
字字珠玑,声声颂你——“不与群芳同列”。
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已死去;
便是每天能怀你念你,亦令我有了存活下去的支撑;
(……共你一齐时,无须画帘垂,不必翠屏曲,只幕天席地,便亦是极乐仙境了吧?)
我因此就羡极了杨过那个小男子。
犹记当晚终南山中,你和过儿赤身练武,正巧撞上了我等兄弟;
月光下肌肤胜雪,你的神情却气苦如死;
为了保全你女儿家清誉,我亦心甘情愿,不惜为你断指守誓。
而你幽幽倩影,却于那一刻尽印我心;
再也抹不掉,挥不去,丢不下,忘不了。
剑可断指,不能断丝;
情丝千千,结结是你。
面对你时,你是否知晓,我其实只是一个渴盼引你注意的可怜的孩子。
沿溪而行,然后——溯溪而上。
但松风飒飒,夜凉如水,鸣泉叮咚,入耳皆清。
并不曾眷恋松云,怎么忽然就轻迷人路了?
遂令我想起了古人诗:“松风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天中还有明月。
一天清辉,犹如我之相思,遍洒终南。
月光下古松龙蟠,挣扎欲舞,一左一右倚两间茅屋,这才生生将它拽住。
一间周遭植满鲜花,一间门前萋萋,惟生野草;
你生性恬淡,随遇而安,遍生的香花若是过儿所种,野草丛生的那间当是你之所居了?
鲜花烂漫,野草随风;
芳美尽如人。
正不知该趋迎还是该回避,却教我一眼便看见了你。
看见了你,看见了自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你时,我忽然想粉身碎骨。
——魂,飞,魄,散。
一千次梦魂中萦回的那玉肌冰肤,此刻却悄然地静卧在花前月下:
身躯微蜷,奢丽如一只慵懒的豹;
姿神曼妙,剔透成一匹华美的帛;
一咏三叹,一波三折;
——丰盈的起伏,玲珑且错落。
浮艳而萎靡——等我走近和抚摸。
当夜风流过你赤裸的身躯,我心中的潮霎时间就响亮成江海的水……(洪洪荒荒,澎澎湃湃……)
呵,便是下一刻万劫不复,当此之际我也只来就你……
……抚你若琴,啜你若浆。
起伏如波,你波起犹如那海上的波涛;
万缕皆动,你动成我心底这铮纵的清弦;
只一声裂帛,便惊得满天星月都跌下了云山。
我的手遍抚你的群山和大壑,你的绝代与风华,尽情绽放于这苍茫的天地间。
静夜沉沉,遍地香花皆有意;
浮光霭霭,满山流水都发声。
声声断断。
]落英遍野,每一片都是你初绽的嫣红;
流水满谷,每一缕都有你乍吐的清芬;
你轻轻迎合的动作告诉我,你不是仙子,你是需人爱要人怜的红尘女儿身。
呵,我甘之如饴的生命的清醇……
●题解:尹志平是《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二书中的人物,在《神雕侠侣》中,他的形象更为丰满,予人印象也较深刻。书中写他暗恋古墓派传人小龙女,一晚阴差阳错,二人于终南山上,居然有了一夜的风流。后来为救护小龙女,尹氏竭力拼死在金轮法王手下,这死也自然就有了忏情的意思。尹志平是丘处机的大弟子,全真教的第六代掌教真人。在中国道教史上,实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他又不善交际,天性喜静,做掌教后不久便让位于李志常,退居清和宫,潜研《道藏》数十年而终,享年八十三岁。书中安排他早死,那只是因为情节需要,并非据之以史实。金庸先生写小龙女失贞,杨过断臂,其本意均是为了更好的诠释道家哲学的精髓之“大成若缺”。许多读者弄不明白这言外之意,往往依据自己的一已私愿苛求金庸先生,说小龙女玉洁冰清,不应该被小道士“奸污”云云,其实那都是庸人自扰。本篇题目“浮生一瓣香”并非现成的诗句,它们没有具体的出处。“一瓣香”三个字是譬喻,衍生自本文第二然自段;“浮生”一词出自《庄子•刻意篇》:“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预谋……”这一句话是说人生在世,虚浮无定,所以大家不妨随机应变,随遇而安。此句在本文中略经更动之后也有引用。本篇写的是尹志平当晚在终南山上俯就小龙女之际的心下所想。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小龙女篇
小龙女:今宵雨魄云魂一帖
有松风,有明月,有鸣泉,有花香,有鸟之夜啼,有欲之喘息,有情之泛滥……
五欲之境是我们神仙的极乐天。
当你在剑房喊着我名字将自己一次次推向情欲高峰之同时,我正在山林深处静静地思春。
念君如明月,思春令人老。
我犹未老,我是十八岁的女儿身。
斯时杨过还小,他犹未明了这一切——这傻小子晚上找我,寻我共他同室而眠,只不过是因为胆小怕鬼。
他却不知道,有我龙女仙子在,鬼卒避之惟恐不及,又怎么会自寻上门呢?
鬼不会来,你却来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五百年寂寞人间,我只为等你这一晚。
天上神仙与世间众生有许多不同,其中最大的不同是,神仙都不会死。
我不会死。
我身边的每一位神众,亦都不会死。
亿万斯年暮暮朝朝,来来去去就这几张脸——熟悉到了陌生却犹不去死。
无聊的真是恼人。
这一天与往常一样,我百无聊赖,又变幻出五欲之境供己娱乐。
吃过山珍海味,喝遍天上美酒,玩的花样翻新,然后,变幻出销魂窟管自销魂。
正胡天胡地——不说欲死欲仙,是因为我久视长生,永不会死,欲死只是骗人,至于欲仙么,现在已经是神仙了,还有什么欲不欲的,没有此欲,但有彼欲——你突然闯进。
英俊潇洒,倜傥风流,一双眸子柔情似水,其间却实蕴一团火。
欲火情焰,刹时烧遍我全身。
而你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原来你是为传书面来。
西王母欲设蟠桃会大宴三界群仙,你自告奋勇,遍撒天书。
怎么连天上的规矩都一点儿也不懂呢,如此冒失地乱闯?
呵,原来只是一个刚入仙班的后进,你祖上行善十世,积德百载,这才有你这一个仙人身。
也难怪你。你的同辈中有一个刘处玄,当年亦因偷看仙娥,这才被提升之后又贬凡尘(只不过他到了后世,身份稍易,由你的师兄变成了你的师叔)。
(只因他只是偷看一眼而已。而你……)
你这一闯,注定了再到人间去修行一世。
可是我却为什么就忽然动了心呢?
——为什么芳心竟忽然为你而动?
智暂的慌乱后,你变的大胆……若天上诸神仙都和你一样,那神仙才不愧是神仙——一截截枯坐的木头,百千万年难得一动,那也算是神仙么?
魄为之动,魂为之飞。
一刹那的意乱情迷令我情不自禁,你的手怎么就已捧上我的脸?
(你怎么忽然就已捧上我的脸呢,你的手?啊啊请快拿开……)
我先是一惊,既惊且喜——呵是爱情给了你无限的勇气。
十指冰凉,目光中去是可尽焚天庭的火。
(欲焰爱火,足以尽焚这天庭)。
我的手才搭上你的白玉带——玉之温润,恰如君子之谦谦——你的手已抚上我的女儿身(啊那十指的冰凉竟尽成灼热)。
冰清玉洁的这身体,于一瞬间忽然就温暖起来……
我是因动情生欲而被贬落凡间的第一位仙子。
……天上事变幻莫测。
正当你我情潮渐张(啊那五欲之境尽失色),西王母早已算出前因后果。
她命金甲十力士齐集龙女阁——我的栖身之所——捉拿你我。
我把罪名都揽到自己头上。
毕竟你是初入仙班的新人,我不愿他们欺负于你。
雷公、电母本是好友,怎么忽然就横眉冷竖的不讲情面起来——呵,原来他们有深深的嫉妒藏在心底。
雷公一张老脸傻傻的装出无奈,电母慈祥的面庞,亦突然凄厉的有些残忍。
也难怪,他们夫妻二人,朝夕相对,却有两千年不曾携过一次手了。
我忽然明白,天庭原是个罪恶之源。
——它装模作样,遮遮掩掩,假仁假爱,无情无义……
好一个扭曲人性的所在——我要逃离它。
南天门外,三界群仙的睽睽众目下,我突然挣脱金甲力士之手,纵身跃向下界;
(啊下界那劫尘的茫茫。)
无怨无悔。
没有爱情,我宁愿去死。
“雷轰电控——”
可恨西王母仍不放过。
听到她如此嘶哑的一声尖叫,我全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眼前显出她那一张狰狞丑陋的脸。
这女人又老又丑,偏又好纵情声色,和天帝生下了女儿数十,却不允许他人的一念之私。
——好一个罪恶的所在;
我爱逃离。
逃——离——逃——离——逃——离——只——是——为,时,已,晚。
雷声隆隆,电光乍起。
我的三魂七魄尽为雷声所摄,电光变成一只无形之手,抓住我向下直投——
耳际冷风呼呼;
眼前漆黑一片。
没有星,没有月,没有日丽与风和。
一团亘古的黑中,我被急投而下——
天下茫茫……
亘古的黑,无尽的夜,刺骨的冷风,我在天上向下急坠。
我,在,天,上——
向
下
急
速
坠
落
睁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大声呼喊,也无人应声。
我伸手乱抓,希望抓住你的手;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虚空。
而我知道,你一定在的
你就在我左近,我能感觉到。
但是我抓你不到。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与虚空。
我的手只抓住一缕风。
而我知道你在。
在我挣脱金甲力士的那一刹,我看到了正在跌落的你。
你先我一步,跌向人间。
这可恶的西王母。这可恶的天庭。这可恶的三界群仙。
三界群仙毕集,竟无一人拦阻。
太白金星犹自眯眼偷笑,文曲星亦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呵,这可恨的文曲,当即至的蟠桃盛会过后,他就会投胎转世成魏征,扶持我远房堂弟中兴大唐之同时,却偏又于午梦中飞剑斩了泾水我堂叔。
文曲、太白均于我龙族有怨。又有恩。
恩怨纠缠。
却都比不上我的和你的情纠与意纷。
为你生也好,为你死也好,我都不惧。
但心中有爱,便不怨不恨不悔不惧。
一截截木头,又惧它做甚?
——风声呼呼中,我管自跌落。
一群木头中,有一个不是。
那是天蓬元帅。
在数百年后的今天,我犹听见人间有关他的故事在流传。
三日后的蟠桃会上,他借酒壮胆,趁人不备,悄悄拽了嫦娥一把;
不妨却被仙童无意看到,于是一声惊唤,就唤引来了天上群仙(哼,又是那恶俗不堪的一群)。
后来和你我一样,他亦被西王母贬下凡界;
只因急于投胎,这才无意间错了门户——因此就成了猪八戒——他保护唐僧赴西天取经,历经数劫后才又成正果;
那就是后来的净坛使者。
因为你我一场因缘,令这不义的天庭都有情。
(想必是受了你我鼓舞,天蓬元帅才有了当日那勇敢的一拽吧);
从此后一发而不可收,天庭中燃起了爱情的圣火。
情之为物,我师姊终其一生,不得答案。
其实它只有四个字——心甘情愿。
为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我心甘情愿不悔的去死。
(宁愿为情而死,不愿无情而生。)
只是那西王母嫉妒成性,我想死犹自不可得。
贬落凡尘后,她犹自还要折磨于我。
她令你和我比邻而居,偏又在人间不得相见。
啊十八年寂寞空闺何其漫漫;
就这般漫漫度过;
度日如年。
天庭电光只一闪,人间已是五百年。
急速坠落——
然后坠到终南山上。
我感觉到你在。
看不到你,听不见你,摸不着你,但是你在。
黑暗中,我要靠近你;
一点点靠近你,就是死,也不分开。
我跟着你,跌向人间。
我们两个——,齐,跌,向,人,间——
——然,后,跌,到,终,南,山,上。
重阳宫前。芳草如茵。
我进不去重阳宫。
香气氤氲,钟鼎声起。
宫中走出一个道士,龙眉凤目,狮鼻虎口,有令风云突变之气势。
他抱起我,不进宫门,却将我送向对面的山林深处。
墓庐中住着我后来的师父。
你进了重阳宫,我进不去。
从前世来到今生,我终于忘记了你。
也不记得喝孟婆那碗迷魂汤,怎么忽然就忘记前尘那场旧事了呢?
——直到今晚,你双手像五百年前那样,抚上我的女儿身。
这才令我想起前因后果。
五百年生死,一场因缘,你只给我这一晚。
啊因为这一晚,我已等待了五百年。
确切地说,不是五百年,是五百一十八年。
五百年的前尘落定,又有十八岁的寂寞春闺。
春闺寂寞无人知。
活死人墓中,五千余个日日夜夜,我寂寞成空谷中的一株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等你闻香识我 。
你终于是识出我了。
十八年来,你我第一次惊喜——既喜且惊——的发现,对方原来就在自己身边。
终南山上,比邻而居。
一十八年,生死不知。
而我亦终于知道那就是你。
当你的双方抚上我的女儿身,我终于知道,那就是你——你的方向,你的气息……
天意残酷,造物弄人。
生死不知, 一十八年。
原来我们竟比邻而居,在终南山。
山花烂漫,流水鸣清音。
当你的手抚上的我身……
我的情潮忽然就泛滥起来。
冰封五百余年然后解冻——
泛滥之情潮,一波又一波,刹时淹没了你和我。
(定是上苍怜悯我干涸的灵魂,这才派你来施一场雨露,润我身心的吧?)
有松风,有明月,有鸣泉,有花香,有鸟之夜啼,有欲之喘息,有情之泛滥……
五欲之境是我们神仙的极乐天。
共你一齐时,我才明白,亿万斯年的神仙天上,不如在你的身畔偎依一晚。
没人有给过我如此多的欢愉,在你到来之前。
今晚,五欲之境尽成真。
真真幻幻,梦梦醒醒……
香汗淋淋,每一根毛发皆为你臣伏;娇喘微微,每一寸肌肤都为你呻吟。
如锦缎般光滑透明的这身体,在你的身下,挣扎成一条美丽的蛇——忘情地翻滚。
……颠颠狂狂,汹汹涌涌。
我在欲海之峰,你在情滔之巅——
情滔欲海,将你我淹没,跌落又势起,抛起又跌落。
你和我都融化在这极大的欢乐中。
虽一刹,即永恒。
惠风和畅,春情化雨……
……点点滴滴,尽润我心。
身心顺遂,百骸尽软——但愿从此以后,能够夜夜俱销魂啊朝朝皆承欢。
——只是,我知道,等遍了五百年,亦只能给我这一晚。
过了这一晚,你我就不能再相见。
再见时,你就会被我手中的利剑所洞穿。
——可恨西王母嫉妒成性,是她的教唆与挑拨,令天帝作出如此安排;
天帝那人倒也不坏,只是耳朵有些软……
伸出手去,我好想执你之手,从此永远不再分开;
只是你已经站起身。
还是五百年前的那条白玉带,其上犹有我的余温。
夜月初移,惊鸟未定。
你一步步离开我——犹似我一步步离开你——既不回头,亦不回身。
我想伸手抓住你,只是什么也抓不到;
(泪水从我脸上涟涟而落啊五百年爱情换一场无声。)
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夜与虚空;
我的手中只余一缕风。
●题解:小龙女是《神雕侠侣》一书的女主人翁,其事迹见上篇《尹志平:浮生一瓣香》。本文写的是其与尹志平在终南山上,共度一夕之后的心下所想。题目“今宵雨魄云魂”,出自宋人赵令畤之《清平乐》词:去年紫陌青山,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陈志明:金庸人物内心独白之杨过篇
杨过:黯然魂销一帖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前世:少年怒
三千年来,皆是如此:
每欲和你相聚,必先须别离。
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宇宙小如卵丸,我足以吞吐大荒。
无数团星云涌动,凝集成一颗颗崭新的星子(啊尚无人为其命名);
无数颗星子裂变,又成一团团无际的星云——弥满太空。
宇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世界周流不居;
而我感到了冷。
凭一支宝杵,我降尽周天神魔。
不必说三界群仙,便如来小儿亦惧怕于我。
如来是三界中最大的妖精——他和天下所有的妖精都有勾结——只是他自己不说,别人谁也敢出口?
我偏不惧。
不能让妖氛长弥周天——当日我尝挥杵降他;
他阴谋托他舅公说项,我无奈之下,只好放他一马。
他的舅公,也是一只大的妖精。
他为报答放他外甥不杀之恩,如今已做了我的坐骑;
我所乘坐的大鹏金翅鸟,便是如来小儿的舅公。
如今他在我的胯下……
当年他在如来头顶。
三界神佛看我的眼神,更与此前不同:有的欢喜,有的恐惧,有的崇拜,有的心惊……
而我睥睨六合,笑傲八荒,却感到了冷。
伸手可摘日、月、星。
日光晕红,它刚刚冰释它的热量(摸到它我才能感到一丝温暖)。
月辉清冷,月宫中桂树未生,吴刚亦不曾有过,嫦娥要在五百年后,才能居于其间寂寞的怀春。
星子亿万,棋布罗列,闪烁出如是渺远的幽辉。
只要我愿意,日、月、星辰、伸手可摘;
可是我却感觉到冷。
吸一口气,可尽六合,亿万星宿凝成一个;吐一口气,足弥天地,宇宙刹时又大到八荒。
八荒六合容我吐纳,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然而我却感觉到了冷。
冷与风无关。
天风浩荡,卷起我漆黑的长袍,它却不冷。
冷与寂寞有关——宇寂宙寞——这一个宇宙,是一场好大的虚空。
好一场冷的寂寞、寂寞的冷、无边无际的虚空。
挥一挥手,可招来天地间所有灵禽;
弹一弹指,足引去宇宙中一切异兽。
灵禽异兽,独缺你龙之一族——四灵之首。
而我忽然就感觉到了冷。
呵,我明白我冷的根由了——不知从何时起,我心中竟是有了你的倩影。
那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想起来了,那是在五百年前,玉帝新筑的天庭……
其时共工氏刚撞上不周之山,黄帝、蚩尤即战于涿鹿之野,盘古、大梵的尸骨啊尸骨未冷。苍天未倾西北,大地未陷东南,女娲氏亦不曾炼石补天。万古鸿蒙,千古寂寞,玉帝刚恋上西王母……
……而天上的宫殿就已经建成了——重楼叠宇的宫殿啊叠宇重楼。
——热恋中的玉帝为博西王母那丑女一笑,竟邀集了天上所有的能工巧匠,筑一座座舞池歌榭、亭台楼阁于空中;
于空中云间(据说设计者是鲁班的师父)。
近看万户千檐,远看云山峨峨。
而你,乃于宫殿落成之日,依例前来祝贺。
天上仙女三千,数你最美——你一出场,三千仙子尽失色。
三界群仙毕集,尽皆自惭形秽;
无人邀你,你犹独自翩翩起舞;
舞于九重天上。
你在天上这一舞并不打紧,却让我霎时间便输掉了一场人间。
德风徐起,吹诸罗网;地涌金莲,天雨香花。
你且歌且舞——舞姿曼妙,歌音柔悦——种种庄严清静,乃生三界之中。
——三千大千世界,当你歌扬舞起,无不惊动。
其时我正在六欲天上,大虚空中与夜摩天对饮……
天风忽起,浪浪的天风中遂传来你和顺柔雅之歌声。
万种温雅德香,流布万国三界;
种种光色,遍满佛土;
十方世界无量刹中,无数神佛,共叹汝名……
夜摩天忽的放下酒杯,
我亦忍不住侧耳倾听……
如是良久。
老友大鹏金翅鸟看穿我意,这才负将于我,飞驰天庭……
六欲天远在三十三天之外,二者相距四十万里(若我乘云,须走一日)多亏我这老友神速,金翅一展,即行九万里,再一展,就是十八万;
如此顷刻之间,已到南天门外——
一干金刚力士,正在搬砖卸瓦。
见我到来,立时停了活计,纷纷肃迎;
太白金星踉跄奔出,一把扯住我的手,嘘寒问暖,套起近乎;
玉皇大帝乐得眉开眼笑,呵呵连声。
他不曾邀我,并非健忘,而是因为邀我不起;
当日我因一桩公案,险些推翻三十三天。
等玉皇大帝亲口求情,这才愤愤饶他;
从此后井水河水两不犯——但是凡我到处,他皆绕道避行。
今日他见我乘鸟而至,以为我是为贺他而来……
这才把老脸笑得皱成了一只苦瓜。
天界众仙无不震动,纷纷起身迎接于我。
满座楚楚衣冠,我并不多看一眼;
只看场中起舞的你……
……而你,目不邪视。
天雨香花,地涌金莲……
金莲盏盏,不比你人的洁而不染;香花曼妙,亦难有你的素美清芬。
你舞在天庭——而遍惊三界;
令我一见,便不由倾心。
倾心向你。
从此后每晚都想着能与你翻云覆雨,行欲之极乐,并心中默念你无数名字——啊曾端坐念一千遍心咒试图抵抗,只是念到后来,声声心咒,尽皆成你——
一遍又一遍:
“……小……龙……女……”
说来亦是万般好笑,三界之中,怕过谁来?
怎么一见了你,我就心慌意乱成了一个孩子呢?
——一,见,竟,倾,心。
……而你——妙目微邪。
目邪如水波之横流。
顾盼之间,惹人垂怜。
然风情万种,并不是给我;你深情依依,望向尹清和。
——我的肺于是险些气炸。并感到了冷。十指尽成冰凉,那是全身如在冰窖的冷。冷彻骨髓的冷。(我冷)
东首一群,是三清门下弟子。吕洞宾之后,张邋遢之前,坐着尹清和——全真道的小牛鼻。
清眉秀目,仙风道骨,倒也似模似样;
哼,分明是一个凡胎,只因炼丹烧鼎,这才勉强得道,不想上得天来,竟然与我辈争席。
(这还了得!)
我妒火攻心,突有一怒。
这一怒不要紧,三界中百灵千佛,亿神万仙,种种局面,立时顿易。
日后细想,这一怒其实不值得。
只是,连凡夫都知道争一口气,又何况是我?
那罗延三生大愿,只有一件:
——即娶你为妻。
虽然我属于宇宙(属于宇宙中每一位多情的女子),并不属于你自己,但我仍然要发誓娶你——不饶不依。
这大愿许来极易,做来却是极难。
只因三界之中,打你主意的还有很多。
众所周知,如来小儿打你的主意就打了八百年。
自当日你成佛之时起,他就开始打你的主意,
——呵,是了,定是他先欲打你主意,这才终于度你成佛的吧?
而后来你果然对那佛位,理也不理。
如来小儿打你的主意打了八百年,你却不曾正眼看过他一眼。
绝情小儿也打过你的主意。
绝情小儿是太上老君的把兄弟,据说又是轩辕黄帝的亲大哥。
被大羿射瞎一只眼后,他仍然贪心不改,伺隙于你。
尹清和亦是极可恨的一个。
只可惜天假其魄,我竟不能亲手杀他。
后世我尝送一味毒药予他,不想不能鸠他于死,反倒治好了他一场大病(万般可笑啊世事真难料)。
而你懵懂无知,犹在大海之南,相伴观世音听潮落潮起。
再次转世我乃姓独孤——独自一人,孤单无依,转战四海,一生求败,只是为了能寻见你。
但机缘未至,到头来半世乱飘萍,仍不免郁郁而终。
直到第三世——当汴梁城矗一座大宋的京都,寥儿洼聚一干星宿的英魂,文曲武曲齐降人间,周天五仙纷纷下界,观音不耐寂寞,终于嫁了人,罗汉枯居无味,也已生了子,鱼龙早已不遵从大禹的秩序,日月交替三千载运行——这才终于能够让我见到你。
其时我冢中的前身已尽化枯骨。大鹏金翅鸟也已转世成岳飞了毕前生恩怨。人间一场分作三生生死。而我记忆里啊横跨三千载时空你歌欲尽歌欲尽啊而舞犹未止……
……观你歌舞,三界群仙各有丑态。
有的情不自禁,口中念念有辞;
有的摇头晃脑,随乐踉跄起舞;
玉帝大帝垂涎三尺;
如来小儿眯紧眼睛。
——而你秋水横波,犹与尹清和眉目传情。
(我的心乃冷——并,冷,到,彻,透,了,骨,髓。)
真是暴殄了天物啊——你不自惜我犹自惜你——我心突然一怒,“砰”的一声,就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我记得清楚,那天如来小儿也在。
我坐下来时,正好相遇如来小儿那妖异的眸光。
眸光妖异,闪闪烁烁的望向我——其间竟有一缕诡恶。
我心头不禁一凛。
我的左边是大黑天,其时他已喝得微醺。
见到我来,遂扭住不放,硬是拉我坐下,与他连碰了三大盏。
右边是鸠摩罗天——一挂降妖伏佛的招魂幡斜倚几上,笑嘻嘻的依然是那六张娃娃脸。
我也就松了一口气。
鸠摩罗天和大黑天都是当年开天辟地时的玩伴,尤其是大黑,当日他勾引女娲,还是鸠摩罗和我竭力怂恿的呢——三界之大,四千亿佛,九千亿魔,六千亿神,八千亿仙,总不成个个都被如来小儿招了安吧?
我知道如来小儿当年一败,心犹不甘,他一直想找个机会扳回颜面。
尤其他的舅公为我当了坐骑,三界之中谁不笑他——至于我和迦楼罗(按:即大鹏金翅鸟——编者注)两相投缘,事属情愿,那又是如来小儿不愿承认的了——所以我亦事事提防,不能让他占了先机。
只是,那天的事情透出邪门,我总觉得处处都有不对。
首先是我进门时,老友大鹏金翅鸟被拦了下来——金刚密迹说如来小儿有事意欲予舅公相禀,托他居中捎话,我一时不好破脸,也只好由着他们去。
金刚密迹是三界中惟一一个能和我神力相抗的大神,他的神剑与我的宝杵威力相等,二兵相交,天地亦须色变。
何况近来又听说他被如来小儿拢了去,重金聘他作了贴身护法——只是外甥想要和舅公说话,我总不好居中相强吧?
(所以就一人先进大厅了。)
然后是如来小儿的目光。
进得厅来,如来小儿那妖异的目光就无处不在,时不时地盯上我。
我知道他的庄严宝相,尽属伪装,但像那般露骨的妖异,却也不太常见。
(他命金刚密迹找大鹏金翅鸟说什么呢?)
然后是鸠摩罗的招魂幡。
鸠摩罗是三界中最凶的战神,阿修罗虽然好战,但与他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的神器,除招魂幡外,还有缩地印。
招魂幡可招三界中一切生具灵性之物之魂魄。
缩地印可缩天地如一粒沙。
还有大黑天的三盏酒。
酒人豪肠化作刀——事后我知晓,那是专门为我备下的龙涎香——龙涎香为天庭神龙所吐,三界之中数它最毒。
最后是你的你的一场舞啊一场歌。
倘非因你歌舞,我又怎会贸贸然前来天庭呢——可见这一切都经过了一番周密的谋划——只是在这中间,你是被如来小儿最先利用却又对此一无所知的一个。
(如来小儿阴谋设置一个陷阱,等我跳下,而你犹在陷阱边上边歌边舞——伴着步步所生之金莲,周天飞坠之香花……真是可笑啊亦复可悲!)
事情就坏在那朵花上。
当初坐下来时,我忽然发现,无巧不巧,鸠摩罗的招魂幡,正好可以罩住我(我心头不禁又一凛)。
当时,一朵香花自天而降,正好落在我脸上,我一拂之下,不觉侧首,目光偶与招魂幡一触:
仅只一触而已,谁知就因那一触,竟即令天庭中一切情形都变——
招魂幡色作赤红,我看它时先是看到了满天残霞;
霞光流彩,令人神往。
然后流光一黯,满天残霞就突然尽成了滔滔血海。
血海滔滔,扑面而来——其间浮沉有冤魂亿万——刹那间,天地间但只闻神号鬼哭……
……渺渺茫茫,荡荡悠悠;
鬼哭神号,声斥三界……
我的十万魂魄,一个个皆归向那血海滔滔中。
如一粒粒被吸引而去之尘埃。
我大惊,急欲分身而出,要令元婴出窍,只是你舞犹未止啊而歌亦未歇,我元婴被你歌舞所惑,一时竟然出之不得。
——啊你舞的什么舞?你歌的什么歌?
我这边失魂落魄,心神俱丧,而你懵懂不知场,中,歌,舞,犹,自,未,歇。
我心头突然一怒,“砰”的一声,手中酒杯于是碎裂。
(少年怒,天地鬼哭神号)
碎片捏在我手——我知道它是西王母的昆仑玉——心神不由一振,念动真言,手一扬,无数碎片飞出,迎风陡长,化成十万大山,一一压向鸠摩罗。
以及他的招魂幡。
鸠摩罗惊骇万状,六张小脸吓得一齐走了形。
变了色。
还有残酒。
一化二,二化三,三化亿万,半杯残酒,随着碎盏飞出,幻化成十万顷注汪洋大海,咆哮而至。
压不死他,也要淹死了他。
只是——但听“呼”的一声,我眼前一黑(视一切如无物,只觉茫茫茫茫的黑)十万大山,十万大海,竟然一下子无影无踪。
眼前一黑时,我就知道不妙。
只有大黑天,才有这么大的一张嘴——大黑天大嘴可吞天地。
又“呼”的一声,眼前景物如常——只是果然多了一张嘴。
大黑天醉意全无,一张大嘴嚼的山响,竟不但将十万大海吸下肚去,又亦将十万大山当作了点心。
——这一张大嘴,譬如是一场大虚空。
场中的你见大变聚起,不禁歌舞忽顿。
就此一顿之间,我的元神已终于能够出窍——十万魂魄,只剩此一个——真是好险。
我挥起大杵,砸向大黑天。
大黑天有大黑宝剑。
“轰”的一声,火花四溅。
大黑天技逊于我,再击两击,我就有把握制住他。
但就在此时,金刚密迹突然来了。
我身外化身,用仅有的一个元神化身于我。
两个那罗延天神,挥动宝杵,在九天之上,力搏大黑天、金刚密迹。
天地都变色。
金刚密迹是三界之中惟一一个可与我神力相抗的神道。
金刚密迹有金刚圈。
迎风一幌,金刚圈一圈圈变大,刹时间大到无限。
芒作七彩,光耀三界。
——迎头击向我。
我挥杵相接,“轰”的一声,天倾地陷,正譬如罗汉遇见了金刚,金刚碰见了罗汉。
一天星子皆晃。
日月都出轨。
百川汇海。
山崩摧。
从此后地方陷东南地方陷东南啊天才倾西北。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这一下吓坏了三界群仙。
天庭之上,三界群仙尽皆束手。
三雄相争,谁还敢出头?
有。
还有一个
——那就是六个脑袋的鸠摩罗。
鸠摩罗一颗脑袋上,复生有五个小脑袋。
一张嘴巴念动真言,其余的五张全都张开。
张开的嘴巴中,吐出五道黑气。
黑气凝聚,生成五堆小妖怪。
五堆妖兽。
一堆是狮妖——狮为万兽之首,其搏兔时尚用全力,何况此番是搏我?
一堆是虎妖——虎百兽之王,一啸而群山震,再啸而天下闻;
一堆是象妖——笨头笨脑,长鼻乱举,力大却是无穷;
一堆是豹妖——豹子兽中最凶,连虎狮都不愿与它相对;
一堆是猿妖——上窜下跳,伸臂展腿,挤眉弄眼,龀牙咧嘴。
我素来不喜猿类,只因它们人不是人,兽不是兽,鬼不是鬼。
看到群猿的怪模怪样,我心头突然一阵恶心。
一股腥味急涌而上。
“哇——”
吐出一口鲜血,血中混杂着玉液琼浆。
天庭的玉液琼浆,竟是混同毒药制成。
(龙涎香,三界之中它最毒,今番乃专为我而下)
好一个卑污的所在——我要推翻你,我要重建一个崭新的天庭——只是,头晕眼花,心跳耳鸣,手中的大杵已难以挥动。
(肠如刀绞,周身汗出——龙涎香毒性正发)
大黑天咧嘴一笑,退后罢手;
金刚密迹也已停止进攻。
哼,那罗延是何等样人,岂容尔辈同情怜悯?
——只是,情势不由人,罢罢罢,且二身合一,拖杵左走——不想左边有群虎拦路。
一张张血盆大口,仿佛正欲择我而噬。
再向右走,右边乃有一群青狮。
青狮白虎,一左一右拦阻于我。
咄,竟是逼我向下界了——向下跃时,才知此着亦错。
下面有一群恶猿在等待着我。
群猿呼啸,欲撕欲扯——我竟跌落其中。
那一瞬,透过如麻的猿臂,我再看一眼三界群仙。
玉帝有些不忍,他微微转过头去。
如来小儿一张脸笑得分外慈祥。
众神默默。
群仙缄口。
三界静得落叶针可闻,天地间惟有群魔乱舞。
(啊!给我一万颗太阳,也难以照亮这宇宙的洪荒。)
眼前明灭不定,周天火山四伏。
我知道,三界中大变将生。
——只是,此时的我,不但力难救护三界,便是自身亦难自保。
(真是真是啊万般可笑)
当猿类的长毛纷纷扎上我的脸,我不由得万念俱灰。
一切都已来不及了,我想。
(恐怕是真的不行了——三界第一力士下场如此啊有谁能料)
正在此时,平地忽然就起了一阵烈风。
如罡如电。
群猿一刹皆退,我心头一震,猛得站起身。
是谁来救我?
此时此刻,谁还能谁还敢前来救我?
入眼但见两扇大翅,左划右拨,摧枯拉朽,有排山倒海之势;
猛虎雄狮,恶豹仙猿,霎时间尽成一把碎末。
——随风飘散。
啊,是我的老友大鹏金翅鸟前来救我。
(值得千钧一发之际,他违背了三界仙规,冒死前来)
如来小儿一声大喝,不分喜怒。
三界尽怵怵。
“快!”
大鹏金翅鸟击碎虎豹狮猿,向上急冲。
我纵身跃起,落于其背。
我感到他的背是分外温暖。
回过头去,我想再看你一眼。
倩影幽幽,愈来愈远(啊你怔立当场,对眼前的这一切茫然不解)。
烟云(云+爱)(云+逮),我已看不见你的脸。
天风浩荡。
大鹏金翅鸟追星逐电,横掠宇宙间。
没有谁能够追得上他。
谁都不能追上。
如来小儿也不能。
追——星——逐——电——
金翅一展,即行九万里,再一展,就是十八万。
孙悟空翻得一个跟头,他即可以将翅展上两展。
何况,如今孙行者尚未出世,直须等到两千年后,他们才有机会比上一比。
——但一上大鹏之背,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但是这一口气我松得太早。
——移山填海,遮星掩月,劈面迎来一道黑风。
黑风势大。
黑风中张牙舞爪出一个妖精。
鼻中冒烟,口中喷火;
似蛟非蛟,若龙非龙。
——看到它眸中的妖邪之意,我突然明白,那是如来小儿现了原形。
他怎能追上大鹏金翅鸟?
我心念刚动,答案已出。
他身后黑云滚滚,云中站定一个身影。
六张娃娃脸,每张脸上都有笑意;
一方大印托在手中。
那是鸠摩罗。
以及他的缩地印——缩地印可缩尽一切时空。
大鹏金翅鸟发一声喊:“畜生,你……”
(如来小儿充耳不闻,口中兀自喷火,鼻中管自冒烟)
四周黑烟弥漫,妖氛充满天地间。
罢了,一死万事休,何苦再拖累这老友?
我深吸口气(眼前金星乱冒,五脏俱欲焚)纵身突然一跃——
跃向下界——
下界有芸芸芸芸的众生。
众生尽碌碌。
我跃向下界。
——刹时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天和地竟意欲一同倾覆。
雷、电、风、雨中,我跌落如一枚飘零的木叶。
如一粒尘埃。
——微,不,足,道——啊亦是自那时起,我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的渺小。
雕唳长空。
电闪雷鸣中,大鹏金翅鸟也伴我一齐跌落。
(原来如来小儿恨他丢了自己颜面,此翻竟然仍痛下毒手)
——好一个如来小儿,连自家的舅公都不放过——其心毒甚!
暴雨如注中,我伴同大鹏金翅鸟向下界急坠——耳际有如来小儿的大笑声疾——而其时山崩海啸,周天火山正起……
今生: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完)